丁常旺站在案前,只觉得书房里的气压陡然低了下去,连喘气都压得小心翼翼。他正欲说些什么,却撞上孟映淮抬起的眼。
那一眼冷得瘆人。
“殿、殿下……”丁常旺冷汗涔涔。
只当是自己说错了话,忙躬下身去,连声道:“臣失言。西线那头,便照殿下方才吩咐的去办。臣这就回大理寺,不再叨扰殿下。”
孟映淮没再看他,只淡淡应了声。
绯红官袍被风掀起,他低声吩咐司佑:“备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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酉时二刻,一辆通体漆黑,边缘包着暗银的玄舆,静静停在街道中央。
此时正是傍晚最热闹的时候。望鹤楼前灯幔初上,楼里笙歌隐隐,门口揽客的老鸨正笑吟吟地招呼来客,卖糖葫芦的小贩挑着担子在人群里穿梭,街边几个闲汉倚着墙根说笑,连卖酥酪的小娘子都还没收摊。
可随着这辆玄舆无声地碾入街心,原本喧闹的街口骤然静了一瞬。
仿若有一道无形的线骤然划开,游人下意识便往两边让去。
几尺开外仍是人声杂沓,马车周围却生生空出一片落针可闻的死寂。连方才还扯着嗓子叫卖的小贩,都下意识把声音压低了半截。
望鹤楼二楼的雅座内,几名刚散了衙的官员正推杯换盏。
窗扇半支着,其中一人无意间往下瞥了眼,手里的酒盏顿时停在半空。
“这是……都磨勘司的玄舆。”
旁边两人闻言,也顺着他的视线张望过去,脸色微变。
“怎么停在这了?”
“啧,不知道又要拿谁。”
珍珑阁内。
曲宁本以为这只是个贩卖奇珍玩物的普通铺子,可一撩帘子跨进去,扑面便是一股甜得发腻的熏香。
博古架上大大小小的格子交错,上面没有她想象中的珍奇摆件,而是些她看也看不懂的奇怪物什。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正立在柜台旁,和掌柜交谈着什么,瞧见有落单的年轻姑娘进来,眼神黏腻地在她身上刮过,笑得人后背发毛。
曲宁何曾见过这等阵仗,被那几道目光瞧得浑身不自在,根本不敢细看,见小厮迎上来,她随手指了只木匣,连价格都来不及细问,胡乱抓了把散碎银钱丢在柜上,抱着木匣子便往外跑。
谁知前脚才跨出门槛,抬眼便见那辆熟悉的马车停在门口。
此时正值初秋,晚风微凉。
原本喧闹的长街,此刻竟静得有些可怕。
那辆带着磨勘司暗纹的沉重玄舆,就那么纹丝不动地堵在珍珑阁门前。
拉车的黑马烦躁地打着响鼻,喷出团团白气。方才还在门前进出的客人,都吓得一个激灵,忙不迭捂紧了怀里的东西,低头贴着墙根往外溜。唯有望鹤楼二楼半开的窗后,隐隐投下几道按捺不住的探看目光。
曲宁脚下一僵,定在门前的台阶上,觉得自己今日简直倒霉透顶。
她还不死心,抱紧木匣,悄悄冲车旁的司佑递了个眼色,拼命盼着他装作没瞧见自己,好让她混进旁边那几个战战兢兢的客人里,悄悄溜走。
冷风却吹开重锦车帘的一角。
昏暗的车厢内,错金兽首暖炉燃着幽幽的光。
男人披着玄色缂丝大氅,靠在银狐垫上。
他低着长睫,目光在她手中木匣上停留了瞬,缓缓移回她的脸。极轻地笑了下,浅淡的瞳仁在暗光中,折射出一种近乎透明的冷感。
“买够了?”他问。
曲宁头皮一麻,手中那只木匣子险些掉到地上。
下一瞬,却被男人修长的手稳稳接住。
他大氅滑落半寸,露出里头刺眼的绯色公服袖口。指尖在铺子徽记上轻轻点了下,神情淡得瞧不出喜怒。
“上来。”他说。
车厢内一片死寂。
几缕光影散落,将两人的影子拉长,映在车壁上。
即便孟映淮什么都没说,曲宁也知道,他此刻的脸色一定很不好看。
她虽然还没彻底弄明白珍珑阁究竟是做什么的,可想起方才铺子里昏暗暧昧的光线,里间隐约传出的模糊低语……她饶是再迟钝,心里也隐隐咂摸出几分不对来。
紧接着,她又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更为可怕的事情!
以往这个时辰,按他的习惯,不是在书房里对着公文,就是还在外头见人议事。
可此刻,他却跨过了大半个上京城,出现在这片软红香土的西街。
他身上甚至还穿着刺眼的绯红公服,长氅之下的衣襟折痕凌厉,显然是忙到一半,便匆匆离席。不仅如此,他头上那顶她最喜欢的白玉小冠也不见了,满头墨发好似被仓促挽起,仅用一根素面玉簪极其敷衍地横固着。
这副衣冠楚楚却又衣冠不整的模样,搁在平日那个连袖口都不肯乱半分的孟映淮身上,简直堪称失礼。
他绝不是顺道碰巧路过。
可若不是碰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