披着一件玄色大氅,坐在曲宁身侧。膝上搭着薄毯,手边还搁着一盏温水。曲宁亲手盛的那碗长寿面摆在他面前,汤气氤氲,他却只慢慢动了几筷。
曲宁看见了,立刻又把面碗往他手边推了推,小声道:“你多少再吃一点。”
孟映淮低眸看了眼,依言夹了点。
曲戈坐在对面,目光从他苍白的指节上扫过,这回倒是破天荒没有出声刺他。
席间两人没有任何交谈。
曲戈整晚的话都极少,孟映淮也未曾看他。
倒是刘僖饮了两口温酒,顺道提起了南梁那边的事。
“旧市那几间铺面都稳着。只是年后有几笔银钱绕了北边的商路走,属下查过,像是同桓王府底下的人又来往……”
他余光瞥见一旁慢条斯理挑着面条的曲戈,舌尖的话便收了半寸。
这几日他一直觉得古怪。
这位顾将军身上挂着步军司的要职,又是桓王一手提拔起来的人。按理说,昭明寺惊驾之后,瑄王府最该防的便是这些同桓王沾着边的人,怎么会让他如此堂而皇之地出入瑄王府?
他私下问过司佑几次,但司佑只说这是世子妃弟弟,让他别多嘴。
刘僖便不好再问。
只是这会儿坐在席间,再看那两人,入席后几乎没再说过话,半点也不像寻常妻弟与姐夫。
刘僖到底有些拿不准,便斟酌着收了声,抬眼看向孟映淮。
察觉到刘僖的停顿,孟映淮慢慢将茶盏放回案上。
“无妨。”他语气极淡,“不是外人,接着说。”
刘僖一愣。
曲宁也抬起头,看看孟映淮,又看看曲戈,眼睛轻轻亮了亮。
她原本还怕他们两个见了面有不痛快,如今听孟映淮这样说,心里倒松快了些,连忙给陈妈妈夹了一筷子松蕈,假装自己没有偷听。
刘僖这才压低声音,将南梁旧市那几笔银钱的流向,北边商路上露过面的几个人名,报了出来。
孟映淮听完,问了两处账目,又淡淡吩咐了几句桓王那边的安排,言语间丝毫没有避讳曲戈。
曲戈坐在对面,筷尖抵着碗沿,神色有片刻的凝滞。
那几个人名里,有两个他这几日才接触过。
昭明寺惊驾之后,他借着搜捕的名义在西营走动,又顺着桓王留下的几处口子,一点点往里咬人。
那些粮道人手,桓王还以为握在自己手里,实则已经被他撕开了边。
他以为自己趁乱抢了一步。
如今才明白,孟映淮原来一直知道。
知道他在吃桓王的底盘,也知道他每口咬下去,剜的都是桓王身上的肉。
而桓王如今还能坐在桌边看牌,不过是孟映淮暂且没有掀桌。
曲宁却没听出这些。她只听见孟映淮没有避着阿巳,唇角便悄悄弯了下,趁人不注意,低头抿了口杯中的温酒。
曲戈眼尾扫过,伸手便将她的酒盏按回桌上:“少喝些,你酒量不好。”
曲宁不服气,压低声音道:“我就喝一点。”
曲戈连看都没看她,顺手把酒壶挪远了些,又将蜜渍青梅推到她手边:“吃这个。”
曲宁气得在桌下轻轻踢了他一下。
曲戈像是早料到似的,膝盖往旁边避开,连袖角都没晃。
姐弟俩这一来一回的动作太过熟稔。
刘僖话音低了些,心里生出几分诧异,又觉得大约是自己多想了。
他下意识转头去看孟映淮。
灯影静静铺在桌前,孟映淮手边那盏温水还冒着细碎的热气。
他垂着睫,半张脸隐在雾气后,神情看不分明,像是病中倦极。
明明听见了这边的动静,却什么也没说。
·
寿宴散后,桌上的灯火还暖着。
曲宁送走了曲戈,被夜风一吹,才后知后觉生出几分醉意。
走起路来脚下轻飘飘的,连陈妈妈都没扶稳,最后还是孟映淮伸手,半搀半护地将人送回房里。
帐中小灯未熄,暖黄的光落在床沿。
孟映淮将她扶到软榻上,俯身替她解斗篷系带。
少女脸颊泛红,方才席间那点明亮劲儿还没散干净。想起她同曲戈低声拌嘴时弯起的眼尾,还有在桌下熟稔踢人的小动作,孟映淮指尖微顿,忽然很轻地问了句:“今日很高兴?”
曲宁没听清,慢吞吞眨了下眼:“什么?”
孟映淮已经替她解开了斗篷,神色平静:“没什么。”
他将斗篷搁去一旁,替她掖好被角,正要起身,袖口却被她轻轻拽住。
曲宁半张脸埋在锦被里,只露出一双水盈盈的眼睛。酒意把她胆子熏得大了些,偏偏开口时又不好意思,指尖勾着他的袖口,轻轻晃了晃。
“你今晚……还要去书房吗?”
她眼眸轻软又直白,连睫毛都像沾着点湿润